梁园竞风流
来源:程浩 2026-08-21 09:23:00 责编:程浩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当年,在梁孝王的梁园里当食客的司马相如,虽然锦衣玉食,但如笼中的鸟雀,不能展翅高翔,不由得发出了这样的浩叹。在我懵懂的少年时光,乍闻此言,以为司马相如口中的梁园,乃是肥东的梁园镇,因为,打我记事起,家门口的梁园,就是乡邻们口耳相传的自古繁华之地。

最早关于梁园的记忆,是从一个优美的传说开始。相传,很久很久以前,梁园只有36户人家。每逢大旱年头,乡亲们要手提肩挑,到几十里开外的地方去取水。因此,求雨成了当地百姓经常举行的隆重仪式。

一天黄昏,天边突然飘来两朵彩云,人们又开始了虔诚祈祷。谁知彩云之上,亭亭玉立着身着霓裳羽衣的姑嫂两位仙女。面对此情此景,她俩动了恻隐之心,商定偷下凡尘做好事——嫂子给梁园造座古塔,小姑为每家打两眼井。但必须在鸡鸣时完工,方不误天庭早起请安。

天色已黑,两位仙女脚踩莲花,袅娜飘降,还约定来场比赛。说干就干,嫂子用衣襟兜土,拣砖敛石,同时樱唇轻启,唾液溅玉,变成砌塔用的糯米汁。小姑挥舞长袖,左手甩动间,便有一眼泉水涌现;右手扣压时,即有砖石入井垒壁。嫂嫂眼看72口井即将竣工,情急之下,胡乱把最后一兜砖堆放到宝塔尖上,就藏匿在小姑干活的屋后,学起鸡叫来。小姑心急如焚,翩若惊鸿,一甩长袖变出“一泉两眼井”。之后,她俩立即驾上祥云,冉冉飞升而去。有了井,既可饮用,又能灌溉。从此,梁园人丁兴旺,生意兴隆,成为富甲一方之地。

这个传说故事代代相传,也成为我对梁园最初的美好想象。直到上高中时,我读到了李白《梁园吟》中“舞影歌声散绿池,空余汴水东流海”的诗句,才知此梁园非彼梁园。

李白笔下的梁园,位于河南商丘,是西汉梁孝王刘武在封地所建。而肥东梁园的得名,是在明朝洪武初年,距刘武修建的梁园,横亘着1500多年的迢迢岁月。

虽然得名较迟,但梁园镇历史悠久,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先人在此刀耕火种。时光荏苒,至南朝刘宋永初年间,梁园迎来自己的第一个鼎盛期。公元422年,刘宋小朝廷将设在颍上县江口集的慎县侨置于原逡遒县境内,县治设于今梁园。公元1162年,因避南宋孝宗皇帝之讳,始改慎县为梁县。明洪武初年,梁县并入合肥县,改名梁园,至此,梁园作为县治(含郡治)长达千载。

虽然威严与喧嚣已逝,但繁华与喧腾仍在。这座历尽沧桑兴替的千年古城,四方城门依旧昂然雄峙,南门柳桥、北门梅桥、东门金桥、西门姐妹桥如四条忠于职守的蛟龙,虹跨一湾护城河水。城内,在移步换景的小桥流水之间,星罗棋布着亭台楼阁与扶疏花影,其间,霓裳翠袖,莺歌燕舞,好一派阆苑仙境!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千余年的升堂锣鼓,谢幕在历史轮回的滚滚车轮中,只将悠远的回响,萦绕在物是人非的玉树琼楼和文人墨客的如烟思绪中。

其中,就包括与古峏塔齐名的鲍照读书台。

如果说刘武的梁园是司马相如的金丝鸟笼,那么肥东梁园则是鲍照的心灵驿站。在梁园才成为慎县县治时,鲍照还是一位十来岁的总角少年。“乱世出英雄,悲愤出诗人”,而文武双全的鲍照二者兼备,既是一位“慷慨任气”的乱世豪杰,又是一名“磊落使才”的旷世诗杰。

家世贫贱但怀瑾握瑜的鲍照,辗转流离于晋末宋初的飘摇岁月,揣着“达则兼济天下”的美梦,他踌躇满志地步入仕宦之路,但门阀制度的桎梏使其一直志不得伸,怀才不遇、贫病交迫成为他真实的写照,正如其诗所言:“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公元466年,在皇室内斗的刀光剑影中,一代诗星陨落于乱军的铁蹄之下。

祖籍东海、久居建康的鲍照,在雄姿英发的青壮年时期,为了心中的理想浪迹天涯。据《鲍照年谱》介绍,当时他的足迹遍及安徽、江西和湖北。在他客居慎县期间,梁园水墨画般的粉墙黛瓦和工笔画般的如花笑靥,让才秀人微的诗人感受到了宾至如归的温馨。这里,就是诗人蹉跎岁月中的心灵港湾。纵观其书剑漂泊的风雨人生,可以说在梁园的经历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不仅在此结庐读书、吟诗作赋,还在此娶妻生子。《方舆胜览》谓:“宋鲍照尝读书于此”。另据《鲍氏宗谱》所载,合肥鲍氏的始祖就是鲍照。

北宋年间,张持正履职庐州。对鲍照高山仰止的他,在得知梁园曾有鲍照读书台后,依杜甫“俊逸鲍参军”诗句之意,垒建了一座飞檐翘角的“俊逸亭”,成为梁园一处远近闻名的胜景。

转眼到了清代,举人蔡邦燮在“俊逸亭”倾圮坍塌的旧址,重新建亭设塾,传道授业解惑。为与前亭相别,并激励学子以鲍照为师,以达“宁静以致远”的学术境界,遂以鲍照之字取名“明远台”。此台颓败后,虽被重建一新,但又与古峏塔等一起,崩毁于日寇的腥红炮火,只余下荒草斜阳、残碑断碣,还有,那一声缭绕在尘封岁月和心灵深处的喟然叹息……

而今,在位于梁园中学校内的明远台遗址之上,新筑一亭,供学子或课间游目骋怀,或晨昏凭栏诵读。虽然当年的翰墨芳香早已氤氲飘散,但穿越岁月长河的琅琅读书声,依然久久回荡在天地之间,

明远台虽逝,但鲍照在中国诗史上那座标举独出的丰碑却愈发巍峨。

鲍照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量写七言诗的文人,尤以“文甚遒丽”的乐府诗彪炳史册。在“元嘉三大家”中,自视甚高的谢灵运恃才傲物、睥睨诗坛,放言“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但论文学成就,后世公推鲍照居其之首。如“发唱惊挺”“奇矫无前”“惊遒绝人”“开人世之所未有”等名家评语,频见诗评华章,虽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但其人其诗,历久弥新。

鲍照的创作思想和艺术风格,对后世诗人影响甚夥,可谓“上挽曹刘之逸步,下开李、杜之先鞭”,“诗篇创绝,乐府五言,李、杜之高曾也”。特别是那些具有浓厚浪漫主义色彩的七言诗,极大地促进了唐诗的发展,尤以李白深受教益,并站在鲍照的肩膀上攀登到了前所未有的诗歌高峰。

对李白来说,鲍照虽然生活在230多年前的时光彼岸,自己却因相似的境遇对他心有灵犀。譬如,两人都既是诗人又是剑客,两人的诗歌皆深受乐府民歌影响且诗风飘逸豪放,两人皆才高于世、志存高远而又郁郁不得志……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唯有遥相呼应的隽永诗章,唱和着人生的咏叹和心灵的共振……

走出时间的纵深,注目文化的版图。肥东与商丘,虽然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一个属于江淮文化,一个属于中原文化,但都有着令人刮目的梁园文化。

两个梁园的如画园林与旖旎风光,已飘逝于历史如刀似剑的滚滚风尘之中,而文化的光芒却被时光的硎石打磨得更加耀眼。是的,荣华也好,平凡也罢,我们每个人心中的梁园,不仅是“久恋之家”,更是世上最美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