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县城，凭什么成为“世界超市”？近期热播的专题片《世界义乌——习近平关心引领义乌发展》，再次将这个追问抛向世人。在谈到“义乌发展经验”时，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指出：“秉承深厚的文化传统，弘扬独特的人文精神，发展具有时代特征的先进文化，这是义乌发展的不竭源泉。”现在再读这句话，愈发感到一种穿透时光的洞见：义乌的故事，从来不只是经济的故事。从“贫瘠小县”到“世界超市”，在这条独特的发展路径深处，始终流淌着一条深沉的文化河流。

形神之辨：一方水土如何养一方市场

看义乌，最直观的是市场之“形”的跃迁。六代市场，六次蝶变：从马路市场到全球数贸中心。这条轨迹令人惊叹，但也容易让人误读：义乌不过是一次次踩准了风口。

问题恰恰在于，“踩风口”无法解释持续四十余年的进化。风口常有，能在每一次变革中站住并跃升的，凤毛麟角。要理解这种持续的生命力，须深入市场形体之下地方文化的精神地层。

这一地层由三个层级叠加而成。最深的积淀，是“鸡毛换糖”的草根商贸传统。乾隆年间，义乌“敲糖帮”已近万人，一副货郎担、一把拨浪鼓，走出了“进四出六、薄利多销”的交换伦理。这种在极端匮乏中磨砺出的生存理性，成为义乌人理解世界的第一堂课：没有资源，就用脚步丈量需求。没有资本，就用信用换取机会。

第二层积淀，是“六义精神”的道德框架。以“义”为名，颜乌葬父的孝义故事流传千年，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逐步凝结为共同的行为准则。这种精神传统，为草根商贸注入了超越纯粹自利的伦理维度。

第三层积淀，是浙中事功之学的思想根基。南宋吕祖谦开创的金华学派，倡言“经世致用”“义利双行”，与陈亮等人的事功思想合流，形成了浙中地区“务实求验、不尚空谈”的思维气质。这种气质让义乌人天然地亲近实践、疏离教条。

三层积淀叠加，构成了义乌市场精神的“底层代码”。但历史地层的价值，在于它能否被激活。1982年，时任县委书记谢高华顶住压力推出“四个允许”，正是以“侠义”担当为民间活力解绑的关键一步。这一步的意义，远远超出一项政策，它标志着一种新的精神契约：制度敢于为文化松土，文化便能创造制度想象不到的财富。此后，“敢为人先”不再是个体的冒险，而升华为整座城市的精神气质。从率先开放小商品市场，到开创“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再到如今AI数字人主播覆盖超3万个商户、跨境电商交易额突破1500亿元，每一步跨越，都是地方文化基因与改革开放精神相互浸润的产物。

一方水土的文化地层，与一个时代的制度创新相遇，才催生了六代市场持续蝶变的独特形体。没有那份深埋于乡土的精神韧劲，“谢高华们”的改革可能流产于阻力。没有后者的制度勇气，文化积淀也可能只是一潭静水。义乌的启示正在于此：有形的市场跃迁，永远以无形的精神嬗变为前提。

变常之度：以不变的文化定力应对万变的市场

如果说“形”与“神”勾勒了市场的静态结构，那么“变”与“常”则揭示了更深一层的动态命题：什么在变，什么始终不变。义乌的回答耐人寻味：凡是工具性的、渠道性的、业态性的，皆可变；凡是价值性的、伦理性的、导向性的，必须守住。

信义，就是那条不能动摇的底线。亚洲金融危机期间，海外订单骤减，义乌商户没有选择偷工减料来压成本，反以产品创新打开中东市场，出口逆势增长12%。面对疫情与贸易摩擦叠加，“义新欧”班列逆势驰骋，2025年小商品市场成交额突破3000亿元，同比增长8%。市场选择义乌，不是选择便宜，而是选择“靠谱”。这种可靠，根源于清初货郎“糖不够，不能骗”的朴素律令，刻写在几代商人的集体记忆里，又经由现代信用体系的制度转化，变成一种可度量、可承诺、可兑现的市场竞争力。

以人为本，是第二条不变的主线。当电商浪潮袭来，义乌没有简单地让实体商铺“触网”了事，而是为商户搭建Chinagoods数字贸易平台，提供“一站式”转型路径，关联拉动全国超3500万人就业。一些商户为了满足中东客户需求，专门设计伊斯兰文化合规的包装。这不仅是商业上的“用户思维”，更是对交易对象作为完整“人”的尊重。这种视角的转换，让义乌的交易关系超越了冰冷的经济理性，添了一层人文的温度。

开放包容，是第三条不变的守则。从明代义乌兵戍守长城、抗击倭寇的忠勇，到今日“一带一路”的宏大叙事，“义”的外延从家国忠诚不断升华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意识。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万余名外商常驻义乌，国际商贸城内设有宗教礼拜场所、配备17种语言AI翻译系统……文化适配从来不是形象工程，而是切切实实降低跨境交易摩擦成本的理性选择。这种包容，与“鸡毛换糖”时期敲糖帮“走到哪里就学会哪里方言”的生存智慧一脉相承。

孔子有言：“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可见，礼制的精神内核远比外在形式更值得守护。义乌守住的是“义利并举”的文化之礼，而非某个具体的市场形态、某种固定的交易模式。这份“常”的定力，恰恰为“变”提供了最稳固的底盘。因为知道自己不变的是什么，才敢于在变的路上走得更远。

小大之道：一个县域样本的普遍意义

将义乌置于人文经济学的理论视野中，它的意义就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成为观察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微缩窗口。

以“义利并举”的文化伦理重塑市场经济的价值导向。义乌的实践证明，文化与经济并非外在的叠加关系，而是内在的共生关系。市场交易由此从冰冷的理性计算，升华为充满人文关怀的价值共创，实现了“文化经济化”与“经济文化化”的双向赋能。

以“刚柔并济”的治理智慧构建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良性互动。义乌经验的核心之一，是政府“有形之手”与市场“无形之手”的有机结合。在义乌，政府扮演着文化基因“守护者”与“孵化器”的角色。从市场探索时期的“四个允许”，到近年来深化国际贸易综合改革、推出市场采购贸易方式2.0版，政府始终通过制度创新释放“敢为人先”文化中蕴藏的经济潜能。同时，政府推行“一窗即办”“柔性执法”等服务举措，以“以人为本”的治理温度，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融入高效经济治理之中。

以“美美与共”的天下情怀贡献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基层样本。2023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考察义乌国际商贸城。同年，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提出“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重要论断。从2006年省委总结推广“义乌发展经验”，到2023年国家层面的人文经济学理论升华，一条清晰的脉络已然呈现：义乌的成功，本质上是一场人文价值引领经济实践的实验。它在县域层面证明，中国的现代化并非西方化的翻版，而是一条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物的发展与人的全面发展相互促进的新路。

经验步履二十载，其饱含的文化奥义历久弥新。“义乌发展经验”的“形”与“神”、“变”与“常”，归根结底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文化为市场铸魂，市场为文化赋形。对于其他探索中的中国县域而言，义乌的启示在于：唯有坚定文化自信，善于从地方文化基因中提炼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内核，并将其转化为制度创新、产业升级、社会治理的内生动力，方能在时代洪流中锚定方向，续写中国式现代化县域发展的崭新篇章。

（本文系浙江省义乌市社科联2026年年度规划课题“从‘义乌经验’到‘义乌样板’：拨浪鼓精神推动县域高质量发展的精神动力研究”〔YWSK26007〕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