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庆吃包子
来源:李东生 2026-08-14 15:06:54 责编:宋杨琛 何怀光

早听说安庆有家牛肉包子,曾登上《舌尖上的中国》,名头响亮。上周,我特地寻去,饱了一顿口福,果然名不虚传。

走进包子铺,半是肉香,半是麦香,还有一缕油煎的焦香,三股香气交织缠绕,弥漫在空气里,不由分说地勾引着味蕾。

安庆大南门牛肉包子,创始于上世纪80年代,被誉为安庆美食“名片”之一。包子皮薄、馅大、汁浓,馅料以牛肉与豆腐相和,佐以特制汤汁调拌而成。做法分两路:一路平底锅煎制,底部烙出一层金黄锅巴,外皮松软,咬下去酥脆带响;一路清蒸,奶白如玉,口感嫩滑,隐约带着几分弹韧。价格也亲民,单个一元五角,寻常人家尽可大快朵颐。

本地人吃包子,总要配一碗绿豆圆子汤,据说这是“经典”吃法。圆子软糯,汤头清爽,绿豆沙自带淡淡的清甜,正好解了牛肉包子的油腻。嗜辣者再撒少许辣椒面,舌尖掠过一阵“辣嗖嗖”的刺激,又是另一番风味。

绿豆圆子汤本是皖北及河南部分地区的传统小吃,为何安庆人偏要拿它来配牛肉包子?我猜想,这得从安庆的地理说起。安庆居安徽省西南部,长江下游北岸,皖河在此入江,西接湖北,南邻江西,西北倚大别山主峰,东南枕黄山余脉。包子铺门前,便是滚滚长江。江风裹着水汽扑面,与包子的热气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口是人间烟火,哪一口是天风浩荡。

上世纪80年代,安庆百业兴旺,作为“宜城”——宜居、宜业、宜游,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要想留住四方人的胃,非得调出一口兼融东西南北的滋味。彼时,王建莲夫妇抓住商机,用多年琢磨的秘方创制了这款牛肉包子,又引进了绿豆圆子汤与之搭伴,无意间成就了一桩经典。

包子是有来头的。最早可追溯至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孟获,为替代人头祭品,用面包裹牛羊肉馅,塑成人头形,称为“蛮头”,后演变为“馒头”。“包子”之名正式见于宋代,《清异录》里载有“绿荷包子”等特色品类,《东京梦华录》《梦粱录》更录下鱼肉、蟹黄、笋肉等十余种馅料,市井间还出现了专门的“包子酒店”。陆游《食野味包子戏作》写道:“珍饷贫居少,寒云万里宽。叠双初中鹄,牢九已登盘。放箸摩便腹,呼童破小团。”寥寥数语,便将包子的制作与享用写得活色生香。不过彼时“包子”与“馒头”仍常混称,界限模糊。

由陆游这戏作,我不禁想到苏轼。那位大宋顶级“吃货”,若尝到如此包子,不知会吟出何等绝唱?可惜我在网上翻寻许久,竟寻不见他专门写包子的诗文,只在颍州知府任上留下过“格拉条”的传说,且终究只是传说。

直至清代,《清稗类钞》才明确南北称谓之分:北方将带馅者统称“包子”,如“天津狗不理包子”,无馅者叫“馒头”;而吴语区等南方部分地区仍存古意,称带馅的为“肉馒头”。近世以来,各地流派纷纷成型,开封灌汤包、靖江蟹黄汤包、新疆烤包子、广东叉烧包,风味千差万别,各领风骚。如今,“bao”已被权威英语词典收录,包子依托冷链技术远销海外,还衍生出低GI控糖等新品类。1922年,白案师傅张广庆在三丁包子的基础上创制五丁包;《马可·波罗游记》载扬州包子技艺曾东传日本、朝鲜半岛。20世纪70年代,扬州包子开始出口日本,至2025年,年出口量已逾2200吨,约5000万只;2003年获“中国名点”称号,2019年扬州更摘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美食之都”的桂冠。一只小小包子,竟有如此大作为。

吃包子,也是吃个吉利。圆润造型象征团团圆圆,“发面”谐音“发财”“发家”,“蒸”字谐音蒸蒸日上,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殷殷期盼。部分地区婚俗中,包子还暗含人丁兴旺、早生贵子的祝福。过年有“年蒸”,辞旧迎新;端午有红印包子,驱邪纳福;葫芦包子因造型谐音“福禄”,常现于节庆席间。

安庆大南门这家包子铺,年代虽不算久远,却盛满了市井烟火与乡愁滋味。本地人钟爱有加,游子归乡,总不忘专程跑来,狠狠吃上一顿故乡的味道。每日门前长龙不断,蔚然一景。

我望着那二十来米长的案板上星罗棋布的包子——煎出来的,金灿灿像一个个小太阳;蒸出来的,白嫩嫩像一轮轮十五的月亮——心里忽然生出别样感触:这家小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几个工人每天凌晨四点开工,和面、调馅、包制、上锅,满负荷运转。表面看,她们是在经营包子;往深里想,她们何尝不是在经营“日月星辰”?一笼包子,一条大江,一头连着寻常日子,一头连着千古风流。而我们这些来吃包子的,也不单是填饱肚子,更像是在品尝晨昏交替、月圆月缺,心里都存着一个念想——“此心光明”。

至此,我愈发笃定:这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远不止是果腹之物,它藏着中国人对历史的趣味记忆,对善恶分明的朴素认同,对美好生活的真诚期许,甚至还有一份对宇宙节律的质朴领悟。一口咬下,嚼的是面团与肉馅,咽下去的,却是千年的光阴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