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书香政协”读书活动期间,我又重读了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目光落在那句“战士在防空洞里,吃一口炒面,就一口雪”时,从心底里生出深深的崇敬:阴冷的防空洞,刺骨的冰雪,干涩的炒面,是抗美援朝战士们最艰苦的战场日常,战士们凭着钢铁般的意志坚守阵地,护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
同样是炒面,在我的记忆里,却是盛夏六月独有的烟火气息,是刻在故乡血脉里的乡土民俗。不知从哪朝哪代开始,老家便流传着“六月六,炒炒面”的习俗。儿时的农历六月初六,家家户户都会响起翻炒的沙沙声,灶膛里柴火跳动,铁锅中慢慢翻炒,面粉渐渐由白转微黄,醇厚的麦香便一点点飘满庭院,漫出围墙,整个村庄荡漾着炒面的香气。记得小时候炒面时,母亲边炒面还边让我们喊:“干啥哩,炒虫哩,炒死吗,炒死了”。这也可能就是家乡人六月六吃炒面的缘由吧,这简单质朴的念叨声中,藏着祖辈最朴素的心愿:祛除灾虫、岁岁安康。
农家炒面的做法简单纯粹,无需配料,更无复杂工序,只用当年新收的小麦磨成的面粉,铁锅干炒、慢火细焙,炒至色泽金黄,麦香自然浓郁。吃法更是随心所欲,开水冲调、面条汤拌和、就着稀饭冲泡,只需筷子轻轻搅成糊状便是大功告成。根据自己偏好,加少许盐或糖精,便是夏季里最便捷、最养胃的家常吃食。
这份温润的家常美味,却是我一度最不待见的食物。小时候农村普遍生活清贫、粮柴紧缺,炒面便是最好的对付方式。整个盛夏,一天经常要吃一两顿炒面,初尝时麦香清甜,吃得多了,便只剩满口黏腻,寡淡无味,日复一日的重复,渐渐磨平了所有新鲜感。上中专时住校,母亲怕我吃不饱,经常给我带炒面,我就抱怨吃炒面吃得厌烦,母亲却说:炒面多好,耐放扛饿还养胃,想吃咸的吃咸的,想吃甜的吃甜的,你正长个,有吃的不比饿着强。没办法,伸着脖子就着开水还得吃。那时的我不懂,我厌烦的粗茶淡饭,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是农家找到的最稳妥、最安心的口粮,是母亲倾尽绵柔的牵挂。
“小康小康、四菜一汤”,老一辈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总是很朴素的,改革开放让人们从吃得饱转向了吃得好,曾经赖以度日的炒面,渐渐退出了寻常百姓的日常饭碗,不再是饱腹的刚需、度夏的必备。如今偶尔在饭店的杂粮豌豆糊里,能嗅到一丝熟悉的炒面香气,短暂一瞬,便能拉回久远的记忆。一次,我问母亲,现在还吃炒面吗,母亲笑笑说:“以前缺粮少柴,日子过得紧巴,一碗炒面,省粮、省菜,还省柴火,能凑合一餐温饱,现在不一样了,一碗面能做得花样百出,大鱼大肉都吃腻了,谁还会费劲去炒面呢”。是啊,一碗炒面的起落,便是一部最朴素的乡村变迁史,它见证过缺衣少食的清贫岁月,慰藉过艰难岁月里的烟火人生,也见证了时代发展、民生向好。
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有卖杂粮炒面的,宣传是多种谷物配比、古法传承、养生养胃,我便下单买回一包,可口感却平平无奇,再也吃不出儿时那纯粹醇厚的麦香,寻不到当年的烟火味道。和朋友闲谈说起,朋友一语道破:现在食物的品类多了,吃啥都没有新鲜感,更别说是炒面了,那只能作为一种食物的记忆吧。
如今终于读懂,一碗寻常的六月炒面,是代代相传的乡土民俗,是祖辈祈愿平安丰收的期盼,也是一代人从艰苦岁月到富足安康的写照。烟火流年,岁岁六月。炒面已成为封存在时光里的味道,藏着乡愁和感恩,也藏着一个时代最温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