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茨淮新河上的“老带工” ——一位普通农民的修河往事
来源:王改凌 王清芳 2026-07-27 14:34:11 责编:宋杨琛 何怀光

说起茨淮新河,这条被称为“新中国成立以来人工平地开挖最长的运河”,我85岁的老父亲总是有说不完的往事,诉不尽的感慨!

我的父亲王怀道是一名退伍老兵。上世纪七十年代茨淮新河工程开始后,公社安排他担任大队带工负责人。自1972年至1975年,他带领蒙城县许疃公社王老大队的七十多名乡亲先后辗转参与了怀远上桥、蒙城大兴及阜阳插花等多段工程的河道开挖。在没有任何机器设备的艰苦条件下,他们肩挑、手扛、车拉,一次又一次超前完成河道开挖任务。王老大队也因此多次被评为“先进大队”和“互帮互助优秀大队”。

过去,淮河经常泛滥成灾,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1971年国家制定了挖掘茨淮新河的工程计划,中央号召人民响应,党让干啥就干啥。各县分别成立了茨淮新河工程指挥所,按照国家统一部署,组织动员民工以民兵为建制,奔赴茨淮新河工地。

那一年,父亲刚满三十岁,时任蒙城县许疃公社王老大队民兵营长。许疃公社当时有22个大队,每个大队都有出工任务。其中,王老大队计划内出工12个生产队,每期出工人数为70至130人不等。在确定了出工人员后,父亲迅速组织各生产队备口粮、备工具、备木料,编织草苫、秫秸苫。男人们打磨铁锹、检查洋镐、紧固架子车;妇女们蒸干粮、备咸菜;老人孩子帮忙捆扎行李。百姓们出钱出力送儿送夫去工地,为全力打一场平地起河的大胜仗作准备!

1972年的正月,父亲带着大队民工70多人,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们经过一天多的脚程,到达了第一个施工点——怀远县上桥河段。

抵达工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搭建工棚。当时,工棚有马鞍桥式和平顶式两种。考虑到平顶式能多住人、多放东西,父亲决定搭建平顶式工棚。于是大家伙一起动手,把从家里带来的木桩入土夯实,四周用秫秸苫子围起来,顶部盖上秫秸苫子,平顶房的雏形就有了。最后再用草苫子加厚固定,一座可以容纳几十人的大通铺平顶式工棚就建成了。秫秸为墙,草苫为顶,地上打大通铺,一床床铺盖挨在一起,这就成了王老大队民工在外冬春数月的落脚之家。

工地上分工明确,民工分成生产组和后勤组。生产组一组10人,岸上平土、拉坡、刨锹、装车按需调配人员。开沟工具是铁锨、铁锹、大抓钩、洋镐、钎子等,运输用架车子;后勤组有会计和伙夫,伙夫负责大厨房伙食供应和后勤保障。会计负责记工、工具维修和人员健康管理等。会计记工分、核土方、管账目,每个人的劳动量有据可查,公平透明。

冬日天未亮,父亲就带着大家赶工了。袅袅炊烟升起,劳动几个小时的他们回来吃饭。早饭一般是萝卜粉条汤加杂粮面馍,十来个人围蹲在一起,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吃得热火朝天。大家伙边吃边讨论工段的土质情况,以及如何才能干得又快又好。日子飞快地过去,河两岸一天一个样,大约8米深、200至300米宽的河段像刀裁得一样齐整。110米长的平坡和倒土区,也以肉眼可见的极快速度凸显出来。

平日里,工地上各个大队你追我赶比成绩。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每天晚上收工吃饭时,父亲就和大家一起总结今天赶了多少进度,跟其他大队比有没有差距。如果当天比其他大队有些差距,吃过晚饭后,父亲就会带着大伙一起去加班,争取按质按量按进度完成。用父亲的话说:哪有什么准点吃饭,如果你落后了多难看!工地上的广播一直来回播报各县各大队的进度,有了差距不赶上,明天岂不是更落后!根本就睡不着觉,怎么办?加班干呗!早上三点多就起来,晚上干活到九点以后还要再加个馍呢……

若是碰上雨雪天,小雨不停工,大雨就在工棚里稍作休整。若是下大雪,雪一停就上工。土冻得硬邦邦的怎么办?用洋镐劈,用钎子凿,一寸一寸地把冻土凿开。土层挖到一米深以后,砂礓又多又大,铁锹和铁锨这时就不好用了,只能用大抓钩把砂礓扒出来,然后用洋镐劈开往架子车上搬运。大伙的手裂出一条条的口子,脸、耳朵和脚也都冻肿了,下工吃饭时稍微暖和一些,感觉全身哪哪都痒都痛。当时没有机械可用,全靠一双手、一身力气、一股子干劲。一天下来,大多数人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起路来像瘸子一样。但是大伙都卯足干劲赶工,没有人叫苦叫累,没有人抱怨退缩!

大家心里想的都很简单:河修通了,以后年年都能旱涝保收,子孙后代就能安稳种地过日子。当年工地上配套完善,设有铁匠铺、修车点、临时医疗站,工具坏了能修,身体不适能看。

作为大队带工,父亲是全队的主心骨。哪个小组进度慢、人手紧,他就主动去帮忙;乡亲之间偶尔有误会、闹别扭,他就耐心劝解:“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公社安排咱们来修河,就是齐心协力干活的,啥事都没有工程要紧!”

在父亲的带领下,王老大队次次提前完成任务,还帮助邻近的陈阁大队铲斜坡(一段工程结束时,要把拉坡的路和其他地方一样铲齐,铲成垂直陡峭的直沿)。

年少时,我有幸和大人一起往茨淮新河工地上送补给。架子车上装满各家凑的粉丝、红芋面、高粱面、几袋婶子大娘蒸的黑面馍、极少量的花卷馒头,一路颠簸来到新河边。

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人多!河坡上劳动的人们比肩接踵!工地上红旗招展、号子声此起彼伏。拉坡的乡亲躬身埋头、肩扛重索,一步一步艰难前行,汗水浸透衣衫。大家都在自己的承包工段上热火朝天地劳动。没有人关注什么人来了或什么人去了哪里。

一个冬春的河段竣工后,父亲便带领民工返乡忙春耕;待到下一年秋收后,再听从公社统一调配,重返工地转战蒙城大兴、阜阳插花等河段,一茬接着一茬干,一直坚持到茨淮新河主体工程全线贯通。

时至今日,千军万马战茨淮的场面经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回想起他们冻裂的双手、磨破的肩膀,心头总是感觉发紧发酸。河工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有时我问父亲:“你们这一代人是怎样的人?”父亲说:“怎样的人?普通老百姓啊!毛主席说,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国家有需要,中央有号召,咱们就应该响应,党让干啥就干啥,不然哪能有如今的茨淮新河?”

茨淮新河的建成,体现了国家关注民生的决心、彰显了人民大团结的力量。它既可排洪、排涝,适当分泄或引用颍河多余水量和提取淮河水源,拦蓄当地径流蓄水灌溉,又可发挥航运及城镇供水等综合效益。如今,新河两岸稻香浓郁,水产丰美,农业生产稳了,老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50多年过去了,茨淮新河岁月静好。当年的千万河工大多已进入古稀之年,成为耄耋老人。他们的付出早已深深融进了这条大河的历史进程里,那段火热的奋斗经历永远不会褪色。

向参与茨淮新河工程建设的千千万万人民群众致敬!向我85岁的老父亲——茨淮新河的一名“老带工”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