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散步归途,喧嚣渐渐褪去。一弯银月静栖在远处楼宇的檐角,月光清浅,泻下几道寂寥的清辉。离乡一年未归,抬头望着这月牙儿,忽然觉得它与漂泊在外的我一样,都是世间的流浪者。
古人总喜欢将无处安放的思念与乡愁,寄予天边的明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诗经》中的望月人,便借皎皎明月遥寄相思;张若虚笔下“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初唐的朗月下藏着思妇对离人无尽的惦念;杜甫一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更是道尽了天涯游子望月时的绵密乡思。
从前车马缓慢,一别便是多年,山水迢迢,音书难以抵达。游子思乡念亲的时候,只能抬起头看看月,聊以遣怀。可如今,从皖北平原到太行之巅,坐高铁半日便能到达。若是真想回乡,随时就可以动身。一念至此,才意识到把这银月视作流浪者,多少有些矫情。
月亮本就是万千自然的寻常风物,常年悬挂在夜空,哪里懂得离愁别绪。若将视野拓宽至浩渺的宇宙,它也不过是一颗平凡的星辰,人类更是天地间渺小的生灵,月与人没什么不同,都是自然界的具象存在。换作月亮的视角来看,星辰大海、流岚飞瀑、市井烟火也都是普通的景致,远处的楼宇、街边的霓虹、耳畔的虫鸣以及此刻行走的我,不过是它眼里的一抹风景。
款步前行,晚风吹来,心绪逐渐疏朗。我望着月,月照着我,我是明月的风景,它又何尝不是我的风景?人生如同旷野漫步,一路走来,见到过奔腾的溪流、巍峨的山峰,听到过禽鸟啁啾、走兽嘶鸣,也曾踏过遍地荆棘的荒野。月没有必要承载“我”的色彩,它不是黑夜的眼睛,也无法传递遥远的相思。它与世间一草一木没有什么区别,是山间的青松,亦是深谷的兰草,与岁月相伴,自在生长,悄然消亡。
然而,人生在世,往往生出许多嗔怨和烦恼,多半是过于计较得失、追求太多,看不清自身的平凡和渺小。如同寻常家雀,心里藏着飞翔云端的奢望,一旦遭遇现实的打击,便忍不住抱怨命运不公。人心难填,得名声后又想贪利,永远不知满足。殊不知天广地阔,万物本就是沧海一粟。人只要坦然接受当下,顺天应地,沿着生活走下去,就可以与万物相融共生。
苏轼于《临江仙·送钱穆父》一语言尽心中怅然:“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浮生若梦,变幻本就是常态,万千风物,彼此皆是彼此的过客。恰如这月,今夜的月色决然不同于昨夜的光辉,明晚的月亮也不会复刻今夜的情景。心念一转,恍然明白,我、明月,还有天地间的生灵,又都是“流浪者”。草木破土抽芽,历经日晒霜寒、疾风骤雨,终会零落成泥;人自呱呱坠地,历经世事磨砺,终会走向死亡,这本就是不变的自然规律。旅途漫漫,人与万物都要经历岁月的洗礼,成长与苦难并非人类专有的体验,只是人们很少留心草木在风雨中倔强生长的模样。
弯月缓缓离开檐角,越升越高,与漫天的繁星一起漫步在温柔的夜色里。此时,月亮照见了我,也照亮了故乡那扇幽静的小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