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称呼里的烟火气
来源:蒋龙友 2026-06-08 14:40:40 责编:宋杨琛 何怀光

安庆方言里,称谓一项颇有讲究。同样是喊一声亲人,皖城人的叫法里,藏着烟火气,也藏着老规矩。

安庆人叫爸爸,不少人喊“伯伯”。这称呼乍听别扭——伯伯原是孩子喊父亲哥哥的,不知怎的,在安庆竟成了爸爸的代名词。小时候我家邻居,孩子们喊爸爸叫“大大”,如今这类叫法已越来越少,但确实还存在,尤其一些中年人,张口仍是一声“伯伯”。探寻无果,无从解释,大约是老话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来路。

喊老婆,郊区人爱叫“烧锅的”。好理解。自古以来大老爷们进厨房的不多,买菜做饭洗衣浆裳,几乎是女人的专利,围着锅台转了一辈子,不叫“烧锅的”叫什么?不过如今男女平等,女人也出门做事,往往谁回家早谁掌勺。倒是一些男人厨艺潜能一朝唤醒,会做饭的大有人在,自己倒成了快乐的“烧锅的”。这称呼,便也跟着时代慢慢淡了。

那妻子怎么喊老公?安庆女人嘴上客气,喊“老板”。你想,丈夫在外辛苦挣钱养家,可不就是老板么?其实这叫法并非古来有之,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全民经商潮里长出来的新词。街头常听几个女人聚在一起数落自家那位——“我家老板哟,是事不做,一回家沙发一靠就玩手机,油瓶倒了都不扶。”“一样的哟,我噶老板也是,一进门就钻厨房看烧了什么好吃的,天天还要喝几口,没荤不吃饭。”语气里有埋怨,底下却是过日子的亲昵。

北方人喊爸爸叫“爹”或“爹爹”。《白毛女》里喜儿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可在安庆,喊爷爷才叫“爹爹”——这一下长了一辈。爷爷叫爹爹,那外公怎么喊?安庆许多人喊外公也叫爹爹,以示亲热。若硬要区分,便喊“嘎公”。安庆人读“家”为“嘎”,“嘎公”大约有“自家人”的意思。外婆呢,自然是“嘎婆”。

“嘎婆”还有一层引申义,说来有趣:安庆人把能干、啥事都管、爱搅搅的女人叫“嘎婆”。比如:“你嫂子真能干,里里外外都管着,把小叔儿也管得服服帖帖,真像嘎婆一样。”我小学有个女同学,当少先队中队长,学习一般,管起人来却一流,是老师的得力帮手。同学们暗地里送她一个外号——“小嘎婆”。到如今同学聚会,还这么喊她。

在安庆,小叔叫“小佬”,爸爸的哥哥叫“大伯伯”,二叔叫“二爷”或“二佬”——称呼一多,真能把人搞得头昏。

对长辈,安庆人尊称“上人”。常听人教育孩子:“上人说话要听,都是想你好,不要犟光头对着干。哪个上人暗里水不往下流……”一句“暗里水”,说的是眼泪,也说的是心疼。

安庆人喊舅舅,叫“门舅”或“母舅”。娘家人里,舅舅地位最高,几乎是最受尊重的人,吃酒席一定坐首席。“母舅”好懂,突出与母亲的血缘;“门舅”怎么解?不得而知,大约与“娘舅门前站,不算亲戚也算亲”的老话有关。

小时候,觉得外婆和外公感情特别好。外公每次下班,哪怕迟回来几分钟,外婆总在小巷口朝外张望:“这个老促寿的,怎么还没回家?”

“老促寿的”——这不是安庆人的通用叫法,是外婆一个人的专利。喊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也疼了一辈子。

那些称呼,有的正在消失,有的还在嘴边。可不管怎么喊,喊出口的那一声里,都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