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欧公私第会老堂
来源:肖汉泽 2026-05-29 11:20:35 责编:宋杨琛

1938年一场洪水冲毁了美丽绝伦的颍州西湖,也冲毁了西湖周边的所有建筑,独余一座会老堂!漫漫长夜,我时常想象着欧阳修当年住在这里羽衣道服的风神形象,想象着他和他的文友们进进出出的匆匆脚步及音容笑貌,想象着包括十三首《采桑子》在内的全部欧公诗文,想象着欧公的颍州政绩和颍州情结,想象着欧公荡舟无比诱人的颍州西湖的浪漫情怀和与民同乐的智者风范……有着无尽的遐想!

1975年5月,我被抽派编写《颍州烈火》一书,闲暇与农民作家潘永德参观颍州西湖会老堂,听潘先生说他家有套《颍州志》,志书上说会老堂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盖给来访的副相赵槩住的。我当即惊讶道:原来会老堂是颍州知州吕公著盖的公馆,我多么希望它就是欧阳修私第!

在这种“希望”的驱使下,我首先“泛览”了大量宋人笔记、诗文,尤其是欧阳修和吕公著及其子婿的诗文,从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是呂公著女婿范淳夫记述呂公著“会老名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

吕公著贬知颍州,后起知河阳。吕公著长子吕希哲撰《吕氏杂记·卷下》云:“后公守河阳,司马文正公、范忠文公自洛来访,因名所馆曰‘礼贤’。是二会皆有歌诗乐语盛传于世。范淳夫寄诗纪其事曰:‘会老名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熙宁十年(1077年)春,卜居洛阳主持编撰《资治通鉴》的司马光约致仕家居的户部侍郎范镇来洛阳,从洛阳出发一同到河阳拜谒河阳知州吕公著。追随司马光十余年居洛修书的范淳夫同行。吕公著把客人安置在官邸的后园,设宴盛情款待。客人走后,吕公著将后园住所更名为“礼贤馆”,以示纪念。范淳夫赋诗记其事,云:“会老名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范淳夫何人?呂公著女婿、吕希哲妹婿也,标准的呂公著家人。这位呂公著家人,把发生在颍州与河阳的两件事概括为工整秀丽的两句诗。很明显,“会老名堂清颍上”包括三层意思:一是“会老”,即吕公著会燕欧阳修、赵槩二老;二是“名堂”,即呂公著题名会燕之堂为“会老堂”;三是事发“清颍上”,即清河与颍河交汇的颍州西湖畔欧阳修府邸所在的水系方位。在这里,呂公著女婿范淳夫明确指出呂公著是题名“会老堂”而未述建造会老堂。如果是建造会老堂,范淳夫的诗句就该写成“会老作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了。

二是吕公著长子吕希哲记述吕公著“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因名其堂曰‘会老’”。

吕希哲《吕氏杂记·卷下》载:“正献公(即吕公著)守颍时,赵康靖公槩自宋访欧阳公于颍,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因名其堂曰‘会老’。”吕希哲的这段话十分明确地指出了两点,一是吕公著“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即吕公著与欧阳修、赵槩二公会燕于欧阳修私第;二是吕公著题名会燕之堂为“会老堂”。吕希哲,吕公著长子,学者称荥阳先生。皇祐元年(1049年),吕公著三十余岁时通判颍州,欧阳修知州事,颍州焦千之从学于欧阳修。吕希哲与母亲申国夫人同住颍州吕公著任所。吕公著敬重焦千之学问,招请焦千之为吕希哲、吕希纯诸子之师。熙宁三年(1070年),吕公著贬知颍州。时吕希哲三十余岁。《宋史》列传记载,吕希哲少年从王安石劝,绝意科举。直到父丧终了,始为兵部员外郎。由此观之,在其父吕公著知颍州期间,吕希哲一定会常住或常去父之任所颍州府。应该说吕希哲关于吕公著“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因名其堂曰‘会老’”的记述是可信的,即会老堂是欧公私第,吕公著题名会燕之堂为“会老堂”。

三是欧公部下王辟之记述“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

赵槩访欧于颍一事,时任蒙城主簿的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四有记:“初,欧阳文忠公与赵少师概同在中书,尝约还政后再相会。及告老,赵自南京访文忠公于颍上。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仍赋诗以志一时盛事。时翰林吕学士公著方牧颍,职兼侍读及龙图,特置酒于堂,宴二公。”王辟之,英宗治平四年(1067年)进士。著《渑水燕谈录》十卷,记述绍圣元年以前的北宋轶事。治平四年,欧阳修知亳州,辖谯、城父、蒙城3县,王辟之为蒙城主簿,掌文书簿籍之事,二人交往甚密。王辟之与欧阳修三子欧阳棐为同年进士,二人相约聚于欧阳修居室,是常有的事。欧阳修《集古录》,王辟之“尝得阅之”。他在《渑水燕谈录》卷七“书画”中写道:“《跋尾》多公自题,复为之序,请蔡君谟书之,真一代绝笔也。公之守亳也,余主蒙城簿,尝得阅之。”王辟之也常为欧阳修提供集古素材。他们的这种真诚友谊一直到欧阳修离开亳州致仕归颍仍有增无减。有一次,王辟之访得蔡中郎太丘残碑和汉富春丞张君墓碑,“因教吏磨墨模本,将以献欧阳公,以助集古,未果而公薨,至今以为恨”(王辟之《渑水燕谈录》佚文)。宋代颍、亳二州虽分属京西北路和淮南东路,但一南一北,边界相连,历史上曾分分合合。蒙城与颍州毗邻,时同而地近,王辟之对“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的记述当是可信的。就是说,会老堂原是欧阳修居室的西堂,只是赵槩来了,欧阳修把居室西堂腾出来接待他,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即兴题名会燕之堂为“会老堂”。

四是欧阳修诗句“西堂潇洒为谁开”自称会老堂为“西堂”。

轰动一时的欧赵相会,使欧阳修激动不已。赵概去后,欧阳修独坐会老堂,怅然若失,作《叔平少师去后会老堂独坐偶成》云:“积雨荒庭遍绿苔,西堂潇洒为谁开。”在这里,欧阳修称会老堂为西堂,也就是六一堂的西堂,这与王辟之“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的说法是一致的。事实上,会老堂是欧阳修用自己的资金建造的。否则,欧阳修决不会称其为西堂,而只能称其为公馆。假设会老堂是吕公著建的,那么,按照欧阳修的品行,他一定会在诗文或书信中有所表述,以彪炳吕公著的功德。然而,遍查欧阳修的诗文书信,皆无吕公著建会老堂的表述,可见,会老堂不是吕公著所建,而是欧阳修自建私第六一堂的西堂。

五是欧阳修从速修房,不负“挂冠之约”。

皇祐元年春,欧阳修由扬州自请知颍州,“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时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欧阳修《思颍诗后续》)。次年七月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却先租后买,“僦居(颍州)西郊”(欧阳修《与孙威敏公元规》)安家西湖东岸。

欧阳修治平四年三月出知亳州,赴任前“假道于颍”,就是为了修建房宅,满足自家居住,确保“挂冠之约”不致衍期。“本以归休之计……期年挂冠之约,必不衍期也”(欧阳修《与曾舍人(巩)》二)。这个挂冠之约,即欧阳修与赵槩等相约退休后互访之约。然而,欧阳修与赵概都没想到,他们并未能如期相访。脱脱《宋史》列传第七十七述赵概“数以老求去。熙宁初,拜观文殿学士,知徐州。”直到熙宁二年,才准以太子少师致仕。欧阳修虽屡乞致仕,却辗转知亳、青、蔡三州,方于熙宁四年致仕,而他们的寻访一直推迟到熙宁五年。

欧阳修六一堂的主体是熙宁元年建造的。“是岁,筑第于颍”(胡柯《庐陵欧阳文忠公年谱》),这年,欧阳修对欧家宅院进行了规模较大的扩建。此后又有两次修缮或修建,一次是熙宁四年三月知蔡州时,“汝书言待盖草堂并庵,此不急之务,不是汝去时议定且只修房,钱紧急,因何又却及此?吾此书到,切更勿议盖也”(欧阳修《与大寺丞书》七),原打算新盖草堂及庵,因钱紧停建,只修房,不新建。另一次是熙宁五年(1072年)三月“十三日欲枉轩骑顾访,盖一草堂仅成,幸一光饰之尔”(欧阳修《与吕正献公》四),主要是刷新旧堂,新建草堂。然而,新建的草堂不会是会老堂,因为会老堂砖墙瓦顶、雕梁画栋,与草堂的基本特征不符。因此,赵槩所住的堂房,必定是经过“修旧”刷新的欧阳修居室六一堂的西堂。

由此得出结论:颍州西湖会老堂不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用公款建的官方馆舍,而是欧阳修用自家积蓄建的私第六一堂的西堂;致仕副相赵槩来访,欧阳修把居室西堂腾出来经过刷新接待他,吕公著即兴题名六一堂西堂为“会老堂”。简言之,吕公著不是“作堂”是“名堂”,会老堂不是“公馆”是“私第”。

这个结论直到2004年1月才写成《会老堂》一文予以公布,发表在2004年1月9日《江淮时报》上。之后又连续撰写于2004年1月15日《江淮晨报》上发表《清风明月两闲人》、2006年《江淮时报·十三周年纪念》上发表《欧阳修会老堂棂月门》、2007年第二期《阜阳政协》杂志上发表《六一堂传略》、2007年8月28日《江淮时报》和2008年第1期《志鉴》上发表《会老堂是六一堂西堂》、2009年第五辑《阜阳文史》和中国文联出版社版《颍湄漫录》上发表《会老堂碑刻》、2011年3月《志鉴》和2011年第8期《东南西北》杂志上发表《会老堂不是官方馆舍,而是欧公私第》、2011年8月26日《江淮时报》上发表《会老堂实为欧公私第》、2014年12月黄山书社第四辑《皖北文化研究集刊》上发表《会老堂是欧阳修私第六一堂西堂》、2018年第5期《阜阳师范学院学报》上发表《颍州西湖会老堂溯源》等十多万字系列文章,陆续公布了后续的研究成果,对会老堂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所建公馆的传统说法加以纠正。后来有人把这个结论称为“会老堂欧公私第新说”。

很明显,“会老堂欧公私第新说”,澄清了颍州西湖会老堂建造归属问题上的史实,还原了会老堂是欧公私第的本来面目;纠正了数百年来《颍州志》等史志资料关于会老堂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所建公馆且以讹传讹的谬误,明确了会老堂与欧公私第六一堂二位一体的紧密关系,把会老堂的价值、意义提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