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禅与真批评 ——评周明全《成为批评家》
来源:何飞龙 2026-05-22 13:04:53 责编:宋杨琛 何怀光

在当代文学批评界,周明全始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对当代文学的批评,既有别于广义的学院派批评,也并非凑热闹的热点批评,而是以“野狐禅”的姿态置身历史语境,紧贴文学现场,以情感充沛的笔触呈现当代文学批评的学理与温度。《成为批评家》凝聚着周明全对近年来“流量批评”“表演批评”“吹捧批评”“自嗨批评”等批评生态的集中诊断。全书分为“纵论”“足迹”和“他说”三辑,既是周明全对百年文学批评史的回望和梳理,也是其个人“成为批评家”的心灵成长史,更以他者的视角展现了一个立体、真实的批评家形象。

辑一“纵论”中,周明全清晰勾勒出百年中国文学批评史脉络,借陈思和先生的“无名”与“共名”理论重新勘定批评史。在《无名与共名:百年中国文学批评流变》中,作者全景式呈现了“五四”以来的批评史。一是“共名”:五四“人的文学”与个性解放、抗战时期“救亡图存”、新中国成立后社会主义建设一体化、八十年代思想解放审美回归、新时代“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价值共名;二是潜藏其下的“无名”:1928至1937年间的“百家争鸣”、九十年代学院批评的深耕与媒体批评的延展。这种辩证性的审视,还原出百年文学批评史“共名主导、无名共生”的批评生态。

梳理百年批评史后,周明全将批评的手术刀对准当代批评的顽疾。他以王永生《中国现代文学理论批评史》为例,剖析八十年代以来现代文学批评史书写的时代局限,指出部分批评脱离文学现场、理论先行、重宏观轻微观、重理论轻文本等弊病。不唯如此,作为云南本土批评家,他直面西部青年批评家的困境,从地域资源匮乏、学术交流闭塞、人才流失、本土批评与创作脱节隔离等现实问题出发,揭示以云南为代表的西部批评边缘化的现状,并反思青年批评家自身的局限。周明全既客观审视西部青年批评家的成长困境,亦跳出地域视野审视整个当代文学创作的症结。因而,在面对当代小说创作动辄以西方为师的现象时,他强调回归中国传统“境界”,以王国维“境界说”为基石,提出文学境界在于写“真景、真情、真人、真故事”,在于拥有悲悯情怀。他敢于对经典作家作品开刀,指出当代小说境界缺失、悲悯匮乏的事实。在他看来,真正有境界的文学作品,必是大气魄、大胸怀的产物。优秀的中国小说,既要横向吸纳西方文学,更要纵向接续古典文学传统。

辑二“足迹”,呈现周明全“成为批评家”的成长心迹。“纵论”见其学理深度,“足迹”显其人性温度。《自修胜业,不欲暂废》等篇目,展现了一个云南曲靖山村少年的成长历程:从复读生到媒体人、出版人,再到《大家》杂志主编。周明全以自身“修炼”轨迹,践行“真生命必自奋斗求得来”的信念。他不避讳非科班、无名校师承的学术出身,而是以“野”的边地视角与生命痛感,涂抹作为批评家“真”的底色。

文学是人学,批评也应当是“人的”批评。周明全坚持贴着作品批评,拒绝“无人性”的概念堆叠、空洞乏味的文字游戏、站队跟风的推广口号。碎片化时代,从事批评尤需坐得住冷板凳,坚守对文字的敬畏之心。《年轻人要有自己心灵的事业》既是对年轻一代的寄语,亦是对当代文学批评生态的展望:真正的批评,是生命与生命的对话,是敢于说真话的“心灵事业”。

周明全的文字客观而不刻薄:既敢于剜除文学批评界积弊已久的腐肉,也毫不吝啬赠予被遮蔽的作家、批评家玫瑰。譬如,面对老村的《骚土》,他仗义执言,深刻剖析文本的美学思想,将其视为有格局和境界的优秀作品,尽显深厚的鉴赏能力与破局的勇气。作为一名“90后”文字工作者,尤其令我动容的是,周明全不遗余力地为“70后”“80后”乃至更年轻的学者发声、搭建平台,从《“80后”批评家文丛》到《“70后”批评家文丛》,以“北馆南社”合力推动青年批评家群体崛起,彰显作为媒体人的气魄与情怀、作为批评家的初心与担当。

面对业界的褒扬,周明全不以“著名批评家”自居,依旧自谦为批评界的“野狐禅”,展现出难得的自省与清醒的立场。周明全接受过系统的院校教育,而“野狐禅”的身份,实则表现其对僵化的批评教条、悬空的概念阐释的疏离。正是这份“野性”,使其在同质化的当代批评中保持鲜活与锐气,不落窠臼而自成气象。

第三辑“他说”收录於可训、张元珂等业内人士的评述,以他者视角立体呈现周明全的为人、为事、为文,勾勒出完整的青年批评家形象。周明全身兼诗人、作家、批评家、出版人、媒体人多重身份,於可训称其接续茅盾、郑振铎、阿英等先辈学者,为一专多能的读书人;张元珂则认为周明全志在做批评史、学科史、史料学意义上的大学问。

“成为批评家”的道路艰阻漫长,而《成为批评家》则传递出一种信念:坚守批评的初心,扎根文学现场,以“野”的生命体验和“真”的批评态度,坚守文学尊严。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说:认真阅读、整理资料、回到历史现场、与同时代人对话,是他的方式。或许《成为批评家》不仅是周明全对自我的定位,更是其对当代乃至未来文学批评的期许。

可以说,《成为批评家》一书,是周明全对当代文学批评的反思之作,是对心路历程的自我表白,亦是其对批评精神的回归与重塑。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周明全以自身实践证明:批评不是悬停于文本之上的无聊游戏,而是回到文学现场的鲜活生命体验;不是空洞冰冷的概念堆叠与文字砌墙,而是凝聚作家与批评家生命律动的心灵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