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被祖母的桂花糯米藕浸甜的。老宅天井里的桂花树,是这一切甜味的源头。每到仲秋。祖母便在树下铺开素白棉布,承接被风吹落的桂花。她小心拢起,动作轻如拂羽。
做糯米藕是庄严的事。祖母用磨薄的小钢刀,沿藕节旋开小盖,然后用手将泡好的糯米,一点一点填进藕孔,再用竹签轻轻戳实。“这糯米啊,就像光阴,”她慢悠悠地说,“一点一点填进去,不能急,急了就有空洞,日子就不糯了。”那时我懵懂,只痴看糯米一寸寸隐没,仿佛时光本身被窖藏。如今才明白,祖母填进去的何止是米,还有将易逝光阴耐心封存的古老智慧。
填满的藕用竹签固定,放入咕嘟作响的紫铜深锅,加入冰糖、红枣和去年存下的糖桂花。剩下的,交给灶膛的柴火与漫长的等待。香气从一缕细丝,渐渐变得沉甸甸、甜津津,笼罩整个老宅。火候到时,用筷子便能将藕穿透。
揭开锅盖,藕已染上动人的红褐色,裹着晶亮的糖浆。祖母将它切片,截面如画,藕的孔道化作玲珑的镂空回廊,镶嵌着温润如玉的糯米。然后淋上糖汁,撒上干桂花。
我总是在第一片藕递过来时,便迫不及待地咬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甜:藕的绵糯清甜、糯米的软韧米香、冰糖的醇厚甘洌,以及桂花画龙点睛的冷冽幽芳,在唇击间交响、融合。更奇妙的是那藕丝,长长地,缠绵地牵连着,怎么也咬不断。祖母便会笑:“你看,这藕啊,断了,丝还连着呢。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藕丝,看着远了,味道却还缠在舌根上,记在骨头里。”
后来,老宅拆迁,桂花树被移走,祖母的手也渐渐颤抖,再也握不稳那把小铜刀。那绵长的甜,从我的生活里隐退了。我吃过许多的美食,却总少了那缕魂,那缕需要亲手收集星光、用柴火耐心守候的魂。
时光缱绻、葳蕤生香。偶然一个黄昏,在街角的小店,我闻到熟悉的甜香,是桂花糯米藕。点了一份,藕丝在口腔里缠缠绵绵,舌尖化开的,却分明是被岁月藏匿已久的、故乡的魂魄。我终于懂得,那藕丝,何尝只是藕丝?是剪不断的血缘与牵绊,是岁月用甜糯的针脚,密密封存在生命深处的印记。
我们一路成长,不断告别,告别童年、告别故乡,以为有些人与事早已随风。殊不知,它们已被酿制成记忆里的桂花糯米藕,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黄昏,心绪被一缕熟悉的甜香轻轻撬开,旋即,泛滥成灾。
咽下最后一口绵长的糯米藕,那甜,从舌根缓缓沉入心底。起身时,秋风正凉,而我周身,仿佛被旧时的甜暖热。我知道,往后的路,无论行至何方,行囊里都已藏好一个永不冷却的、藕断丝连的故乡。
(闫心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