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洋槐花
来源:杨健 2026-05-18 08:37:45 责编:宋杨琛

皖北平原的春天,总被一缕清甜的香气轻轻唤醒。古人云“槐林五月漾琼花,郁郁芬芳醉万家”,那香不浓不烈,不骄不躁,如母亲温柔的呼唤,漫过低矮的土墙,缠上院中的老槐树,悄悄钻进每个孩童的鼻尖,刻进岁月最柔软的褶皱里。

洋槐树在皖北是最寻常不过的树木。它们没有松柏的挺拔,没有桃李的娇艳,枝干粗粝斑驳,树皮布满裂纹,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耐贫瘠、抗干旱,只需一方泥土,便能深深扎根,守护一方烟火。母亲常坐在庭院里洋槐树下竹椅上,一边择菜,一边给我讲传说:古时皖北大旱,饿殍遍野,一善良姑娘跪祷槐下,梦中得槐仙指引,满树槐花化作食粮,解救了乡亲。从此,洋槐树便成了故乡人心中的吉祥树,承载着岁岁丰年、庇佑安康的期许。母亲还说,洋槐花是天上的仙女所化,因眷恋人间烟火,不愿重返天庭,便坠落人间化作槐树,那清甜的香气能驱散烦恼、带来安康。儿时的我总爱蹲在树下,仰脸打量满树洁白,恰如杨万里所咏“小风慢落鹅黄雪,看到槐花一寸深”。槐花细碎,一串串、一穗穗,乳白中透青绿,藏于羽状复叶间,不张扬却自有风情,风过处轻轻摇曳,如串串风铃摇响春天的欢喜,又如团团云朵栖在枝头,一尘不染。

最难忘的,是与母亲一同采摘槐花的时光。那时我总盼着槐花盛放,一旦枝头缀满雪白,便急不可耐地找来竹竿,拽着父亲衣角央求绑上镰刀。我力气小,举竿晃晃悠悠,母亲便悄悄站在身后,用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扶住我的胳膊,稳稳托住我晃动的身形,轻声叮嘱:“慢些,别慌,对准那串最嫩的。”我踮起脚尖,在母亲扶持下小心翼翼地将竹竿伸向枝头,轻轻一勾一拧,槐花便簌簌落下,如一场温柔的花雨,落在提前铺好的旧床单上,带着晨露的清凉与清甜,沁人心脾。母亲弯腰轻轻捡拾,指尖拂过花瓣,如呵护稀世珍宝,哪怕沾了泥土也轻轻吹去,从不舍得丢弃——后来我才懂,她珍惜的从来不是这寻常槐花,而是我眼中藏不住的欢喜。偶尔我仰起脸张开嘴巴,接住一两朵飘落的槐花,轻轻嚼碎,那股清甜便在舌尖缓缓化开,直沁心底。那是春天最纯粹的味道,更是童年最难忘的滋味,刻骨铭心。

采摘回来的槐花,要经母亲细细打理。她将槐花倒进大盆,舀来清澈井水,一遍遍漂洗,动作轻柔如抚摸襁褓中的婴孩,生怕揉碎花瓣,也生怕洗去那淡淡的原香——她总说,槐花的香是春天给咱农家人最珍贵的馈赠,洗得太急就丢了本真。她搬来小板凳,坐在院中天光下,借着暖阳仔细挑拣枯叶、小枝梗,连藏在花穗间的细小绒毛也一点点捻掉,从不敷衍;再用淡盐水浸泡片刻,去除小虫杂质,冲洗干净,轻轻沥干。每一步都一丝不苟,不慌不忙。那时的我不懂,这份细致不是矫情,而是母亲把对生活的热爱、对我的疼爱,都揉进了这一碗槐花里。

母亲做的蒸槐花,是我儿时最期盼的美味。白居易曾写下“槐花满院气,松子落阶声”,而我记忆里的槐香,更藏着烟火人间的暖意。沥干水分的槐花被母亲轻轻倒进大盆,撒上面粉,滴几滴自家压榨的芝麻油,用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抓拌均匀,让每一朵槐花都裹上薄薄一层面粉——不厚不薄,恰好锁住清甜,这是母亲多年摸索的诀窍。然后她把槐花均匀铺在铁锅箅子上,盖上锅盖,灶膛里烧着晒干的麦秸,噼啪作响,火苗轻舔锅底。不一会儿,槐花的清香便被水汽彻底激发,漫过灶间,溢出厨房,飘满整个小院,甚至飘到村口小路上。那香气温润绵长,是春日里故乡最动人的气息,也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烟火气。

蒸上五六分钟,掀开锅盖的瞬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氤氲蒸汽中裹着槐花的清甜与面粉的醇香。蒸好的槐花洁白中透微黄,松散软糯,盛在粗瓷碗里,朴素动人。母亲再捣上几瓣蒜泥——她总记得我不吃生蒜的辛辣,便把蒜泥捣得细细的,滴几滴芝麻油,拌得均匀柔和,才轻轻放进槐花里。蒜泥的鲜、芝麻油的香、陈醋的微酸,与槐花的清甜、面粉的醇香完美融合,入口软糯清爽,每一口都透着春天的气息,每一口都藏着母爱的味道。我总会狼吞虎咽,嘴角沾满槐花与蒜泥。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狼狈又满足的样子,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污渍,笑着说:“慢些吃,没人跟你抢,不够娘再给你蒸。”那简单的一碗蒸槐花,是清贫岁月里最朴素的慰藉,是土地的慷慨馈赠,更是母亲沉甸甸的爱,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

母亲偶尔也做炸槐花,那更是儿时最珍贵的“奢侈品”。同样裹好面粉的槐花,母亲在铁锅里倒入芝麻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油很金贵,她平时舍不得多放,可每次给我炸槐花,总会多倒一些,说“油多些,炸出来更酥”。油热后,她用勺子轻轻舀起槐花,小心翼翼放进油锅,油花滋滋作响,槐花渐渐变得金黄酥脆,香气更加浓郁,飘得很远,引得邻居家孩子纷纷探头张望。炸好的槐花捞出沥油,撒少许细盐,盛在粗瓷盘里,金黄灿然,如一朵朵盛开的小花。

我早已垂涎三尺,不等母亲端上桌,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刚出锅的炸槐花烫得厉害,我指尖一触便缩回来,却又不甘心,鼓起勇气捏起一朵,在两手间倒来倒去,嘴里“呼呼”地吹着气。母亲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小馋猫,等凉一凉再吃,烫着嘴可不是玩的。”可我哪里等得及?瞅准一朵稍凉的,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酥脆的外壳应声裂开,里面清甜软糯的花瓣瞬间在口中化开,油脂的醇香与槐花的清甜交织缠绵,外酥里嫩,满口生香,比蒸槐花又多了一层焦脆的味道。我吃得满嘴油光,嘴角沾着碎屑,手指上也沾了油渍,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好吃!娘,油炸槐花真好吃!”母亲站在灶台边,双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我那副馋相,眼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笑意,眼角的鱼尾纹深深浅浅,像极了老槐树的年轮。她不时叮嘱:“慢些,别噎着,喝口水。”说着便端来一碗温开水,轻轻放在我手边。可我哪里顾得上喝水?直到一盘炸槐花见了底,我才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舔舔嘴唇,回味无穷。母亲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笑盈盈地问:“吃饱没?没吃饱娘再炸。”那语气,仿佛我是个永远喂不饱的小馋猫。我使劲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嚷着“饱了饱了”,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盯着盘子。那份满足与欢喜,纯粹而热烈,是我童年记忆里另一道金灿灿的光。

春日的午后,暖阳透过洋槐树枝叶,洒下斑驳光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母亲身上,也落在我吃槐花的指尖。“槐花满地无人扫,半在墙根印紫苔”,这般闲适景致,是我童年最寻常的日常。洋槐花香随风飘荡,与灶间的烟火气、母亲温柔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童年最温暖美好的画面。

后来我渐渐长大,背起行囊离开故乡,离开那几棵洋槐树,也离开母亲身边,奔赴军营。多年后,我脱下军装,带着一身风霜与坚韧,回到了省城,在这里扎下根来生活,偶尔还是会想起故乡的槐花香。城市里的高楼大厦遮天蔽日,遮住了蓝天,遮住了春日暖阳,也遮住了那份藏在槐花香里的烟火气。偶尔在街头看到售卖洋槐花的小摊,或是在超市里看到冷藏柜中包装精美的槐花,便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花瓣,仿佛还能摸到母亲当年捡拾槐花时的温度,心底的思念瞬间泛滥。我也曾买过几次,学着母亲的样子蒸槐花、炸槐花,可无论如何模仿,都吃不出儿时的味道——我渐渐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槐花本身,而是母亲弯腰捡拾的瘦弱身影,是她站在身后扶着我胳膊的温暖,是她看着我吃饭时眼里化不开的宠溺。城市里的槐花,少了故乡的清甜,少了母亲的温柔,也少了童年的欢喜。那份藏在槐花里的母爱与故乡的烟火气,只能在回忆中慢慢回味,成为我漂泊岁月里最温暖、最坚实的念想。

每年春天,当春风吹过皖北平原,吹醒枝头沉睡的槐花,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故乡小院里的那几棵洋槐树,想起满树洁白,想起那缕清甜,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乡愁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逢春暮刺槐香,自在闲云思故乡”,一句诗道尽了游子心中最深深的牵挂。母亲曾说,我们祖辈迁居皖北时,洋槐已传入当地,祖辈们便在自家院子里外栽上几棵洋槐树苗,相传洋槐能“庇佑家宅、福泽绵长”。这传说随着洋槐树花开花落,一代代留在故乡的烟火里,成为我心底最深深的慰藉。

如今,洋槐树依旧矗立在故乡小院里,年复一年,花开花落,见证着岁月变迁,见证着母亲的衰老,也守护着我心中最柔软的牵挂。它不与桃李争春,不跟牡丹比美,朴素淡然地生长着,开花时奉上一季清甜,结果时默默孕育希望,像极了故乡的人,更像极了我的母亲——朴实、善良、坚韧,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一方烟火,守护家人,也守护着每一个游子的乡愁。而那满树的洋槐花,早已不是寻常的花,它是母爱的化身,是乡愁的载体,是我与故乡、与母亲之间永远剪不断的羁绊。

故乡的洋槐树,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乡愁,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暖。那满树的洁白,是春天最美的风景,也是母亲纯粹深沉的爱意;那清甜的香气,是童年最难忘的滋味,也是乡愁最动人的模样;那母亲亲手做的槐花美食,是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母亲的爱,就像这洋槐树一样,不张扬、不浓烈,却坚韧绵长,藏在每一缕槐香里,藏在每一口槐花美食中,刻在我成长的每一个瞬间。而乡愁,便是我走得再远,也忘不了的故乡烟火,忘不了的母亲叮咛,忘不了的槐花香甜。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我身在何方,故乡的洋槐树永远在我心中静静绽放,那缕清甜的香气永远萦绕在我鼻尖,时刻提醒着我:哪里是故乡,哪里有牵挂,哪里有我心灵最深处的归宿。这份藏在洋槐花里的母爱与乡愁,如陈年佳酿,历久弥香,每一次回望,都让人泪湿衣襟,心潮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