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郢“村晚”
来源: 2026-03-01 09:35:46 责编:何怀光 朱磊

马踏春风来。一进腊月,城里的年味还矜持着,像隔了层薄纱的陈酿,非得熬到除夕才舍得开封。长丰县马郢村却等不及了——锣鼓一响,好戏开腔,年,硬生生被这把热闹从门缝里生生拽进了院子里。

我是应王义强之约去看村晚的。这位马郢乡村旅游合作社的理事长,在村里走三步要停两步。不是被人扯着袖子问东问西,就是突然驻足指点:“这是去年新铺的柏油路,那是刚落成的研学营地。”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他的手机却响个不停,接起来三两句便挂断,脚下却愈发生风。

“今年是第九届村晚了。”他侧过脸,眼角挤出细密的纹,“头一回办,哪敢想这阵仗。”

话音未落,村口已涌起人潮。

我踮起脚,四匹高头大马踏着碎步而来。蹄声沉稳,叩在水泥路面上,竟生出几分古道西风的回响。马背上的“百花公主”凤冠霞帔,端然正坐,眸光沉静,倒真有几分传说里走出来的气韵。身后是绵延百米的巡游队伍——旱船轻摇,彩龙翻飞,县、镇、村三级的文化队伍与村里创客们并肩而行。敲锣的、扭秧歌的,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边走边播的年轻姑娘,笑声脆亮,洒了满满一路。

“这叫‘百花公主巡村’。”王义强说,“打吴王的女儿百花公主的传说来的,今年头一回张罗。你瞧那些创客,平时在工坊里捏陶染布,这会全上了街,比专业演员还放得开。”

巡游队伍卷起薄薄尘土,混着烤红薯的焦香飘过来。一位大爷搬着小马扎缀在队伍后头,走几步停一停,眯着眼辨认马背上的人影。老伴拽他袖子:“快些,磨蹭啥呢!”大爷不慌不忙:“急啥,年年都有,明年还看得着。”

这话轻轻落进耳朵,却沉甸甸的。年年都有——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个日夜的坚守。

村晚主会场设在乡村振兴研讨培训基地礼堂。从206国道拐进村道,两旁是改造过的农房,粉墙黛瓦,却不千篇一律。有的墙上绘着耕种、浣衣的乡间旧景,有的爬满童趣盎然的卡通——像一脚踏进露天的童话世界,素净的墙面一下子活了,整个村子都漾着艺术的气息。一户门前立着木牌:“知物柴烧工坊”,门楣谦逊,透过木格窗望进去,暖黄灯光下的陶坯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合师院胡亮老师做的,安徽第一家现代柴窑。”王义强说,“他每周从合肥开车来,一跑就是五六年。来那年,这房子还是半塌的柴棚。”

我没接话。只是想象一个人把五六年周末的光阴,全搁进一间柴棚,搁进一团泥、一把火里。

小礼堂门口,几位老人正调试锣鼓。其中一位银发如霜,腰杆笔挺,鼓槌在手,像将军握剑。

“孙门启,七十二了。”王义强压低声音,“村里锣鼓队主鼓手,去年和十五个老伙计组了‘银龄合唱团’,从零基础学起,寒冬腊月排练一次不落。以前这些老人,冬天就窝墙根晒太阳,晒到太阳落山便回家睡觉。”他顿了顿,“现在倒好,比年轻人还忙。”

我们进去时,礼堂里早就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人。后排几位老头老太交头接耳,前排一个男孩骑在父亲的肩头,小手里紧攥着一沓红色抽奖券。

开场锣鼓《马年大吉好运连连》。十几个老人一袭大红袄,腰系小鼓。孙门启鼓槌落下的刹那,整个身子都在震颤,银发在灯下一颤一颤,如冬末摇曳的芦花。鼓点密时如春雨敲瓦,疏时如马蹄轻踏;急处万马奔腾,缓处山泉滴石。

我忽然想,他的这双手,从前握过锄头、扶过犁耙,如今握鼓槌——同样的力道,换了一副节奏。

鼓声方歇,村里培养的女大学生主持人报出下一幕:三句半《捧起小马赞马郢》。四个村民登台,手执锣、鼓、钹,头一句“马郢从前穷叮当”,台下便有人会心一笑。唱到“如今游客排成行,家家户户饭菜香”,后排一位大嫂率先拍起巴掌,满堂喝彩应声而起。她身旁的男人跟着鼓掌,掌上茧子厚实,掌声格外沉实。

我轻声问王义强:“你头一回来马郢,是哪年?”

他想了想,说是2017年。那时他不到三十,把合肥的公司搬到马郢,到村里流转百多亩地办农场。那时村里刚修好主路,车开不了多久,剩下的都是土埂;夜里没路灯,星星倒是格外亮。第一年种菜,亏了;第二年种果,依然紧巴。有人劝他回去,他不吭声,闷头改良土壤、钻研自然教育课程。

“那时候想过村晚?”我问。

他摇摇头:“头一届是2018年,在村里的小剧场,拉根电线,挂俩灯笼,节目凑不满,还得请外援。”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舞台,落进某个看不见的远处,“可那天晚上,台下挤了上千人,黑压压站到院墙外。有个老太太拉着我说,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在自己村里过年,这么热闹。”

我想起一组数据:2014年,马郢村集体收入1.2万元;2025年,这个数字是超300万元。十年,从省级贫困村到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而村晚,恰是从贫困尾巴上拱出来的,像早春野地里头一朵蒲公英——不名贵,根却扎得极深。

舞台上换了节目,七八个孩子蹦跳着登场,《母亲是中华》。裙摆旋开如花,有个小姑娘跳错了步子,慌乱地瞥一眼领舞,又绷紧小脸追了上去。台下没人笑,倒有人轻声跟着哼。

王义强说,这些孩子大多在马郢长大,父母有的在外打工,有的已回村里创业务工。十年前,钟书记的好朋友作为志愿者来支教,办起儿童快乐家园、暑期夏令营;后来安艺、安建大的师生也来了,教画画、教跳舞、教戏曲。如今村里有了自己的儿童合唱团、舞蹈队,去年还排了一出儿童剧,讲一只小鸟找家。

“乡村振兴,说到底是人的振兴。”他没看我,像自言自语。

抽奖环节将气氛推至沸点。奖品从日用品到健康大礼包,再到家用电器。中奖的大婶捂着嘴,半天没出声,旁边人推她:“快去,快去!”她小跑上台,脸红过身后的电子屏。台下笑声、起哄声、掌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声喊:“请客!请客!”

喧腾中,王义强带我悄悄离席,说去村里转转。

观光车沿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缓行,路牌写着“马郢大道”。他指着路边几排老屋说,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前些年快塌了,如今修旧如旧,改造成创客空间。那些墙砖,是从我老家舒城三线厂老厂房拉来的,墙还是那堵墙,瓦还是那片瓦,只是门楣换了新匾,窗台摆了花草。

我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一幅巨大的壁画铺满山墙:蓝天下,金黄麦田里农人弯腰收割,孩子追逐嬉戏。画边一行小字,颜体楷书,端端正正——

“让乡村成为我们想要的样子。”落款不是哪一位画家,是“马郢全体村民”。

我立在画前,端详许久。

路过一间米酒工坊,门虚掩,飘出淡淡酒糟香。王义强探头喊了声“如意”,里头应声走出一位围裙青年,手里还攥着量杯。张如意,退伍军人,杨庙当地人,去年返乡创办“喜夸”米酒。他把家传酿酒手艺搬回村里,从几十平米工作室起步,如今已有规范化加工坊,产品进了合肥几家精品超市。

村游客中心的书架前,我们遇见了第一届村晚的参与人孙涛。轮椅上的他,身残志坚,用笔和短视频宣传村里变化,带头组建了村里的第一支志愿者队伍,让“受助者”变作“助人者”。他说:“我不是在坚持,是在享受。”那种从心底长出来的归属感,是乡村最温润的软实力。

折返礼堂,正演到大鼓书《我是马郢推荐官》。台上立着一位清瘦老人,一手击鼓,一手打板,声如洪钟。王义强轻声道:“孙瑞景大爷,今年八十七了。第一届村晚他就唱大鼓书,那回写的叫《马郢好》,说修路、建桥、老百姓日子好了。九年过去,他还在唱,词早不是当年的词了。”

我凝神听,老人正唱到:“马郢本是无山水,如今四季客如云。陶坊染坊连成片,研学孩童排成林……”台下有人跟唱,零零散散,渐渐汇成一片。

暮色四合,礼堂的窗亮渐渐沉下去,最后一个节目《歌唱祖国》的乐声响起。台上站满所有演职人员——银龄合唱团的老人居前,孩子们依偎在他们膝边,创客们举起自制的道具牌:有人写“马郢是我家”,有人画一匹小马,简拙如小学生手工作业。

不知谁起的头,台下观众也站了起来。拄拐杖的大爷慢慢直起腰,抱孩子的母亲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系围裙的小吃摊主还来不及解下围裙。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口号,歌声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条温热的河流。

歌声穿过礼堂,飘向远处的马郢。我看见孙门启老人挺直腰板,唱得额角沁汗;我看见孙瑞景大爷放下鼓槌,嘴唇翕动;我看见前排那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肩上,小手跟着节拍一挥一挥,像一只初学飞翔的小鸟。

王义强静静地站着,眼底有光。良久,他说:“第一年村晚结束,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想,明年还会有人来吗?”

“九年了。”我说。

“九年。”他重复。

这两个字里,重叠着三千多个日升月落,叠着从一个人到一群人的跋涉,叠着一个村庄从沉睡中醒来的全部声响。

散场,人群缓缓流向村口。我回望一眼小礼堂,灯火通明,还有人收拾道具,有人三三两两合影,隐隐的笑声被夜风送过来。

忽然想起午后在村口遇见的那位大爷。他搬着小马扎,看巡游队伍从面前经过。我问他冷不冷,他摇摇头,目光没离开队伍:“年年看,年年不一样。今年马多,明年人更多。”

“明年人更多”——这大约是马郢人对未来最朴素、最深沉的祝福。

回城的车发动了。我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清凉而干净。王义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2018年首届村晚,有个环节叫‘喊你回家’。我们对着台下打工返乡的人喊:回来吧,用自己的双手,创造马郢的明天。”

“如今不用喊了。他们自己回来了。”

车窗外,马郢的灯火渐次亮起。咖啡店的暖光,陶艺工坊的窑火,染坊廊下的灯笼,民居窗里的家常灯——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像黑丝绒上散落的碎金。村子没有睡,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星星,安静,却亮得安稳。

我没有再问王义强,村晚还能办多少届。

九年,不过是第一个九年。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在心里默念孙瑞景大爷大鼓书里的那句词。词是旧的,调是老的,可年年唱,年年不一样——“马踏新程留瑞影,郢春归野润乡村。”

窗外夜色如墨。远远的,马郢的灯火还在亮着。我想,那便是村庄的眼睛了——看过贫瘠与丰饶,看过离去与归来,如今正望着新年的方向,平静,而笃定。

(陈永兵)